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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创 诚实的小孩

发布时间:2016-06-23 09:36 访问次数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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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无邪。

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实诚孩子丁小乙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奋子街的“奋”,要是读成了“fen”,让当地人一听,就知道你是“老外”。这里的人们都是读作“gang”。奋子街的读法,就像北京的大栅栏,外地人读“da shan lan”,当地人读作“da shi lar”,是方言。

 

奋子街管着周围一大片地方,非农业的街道居民,和周边几个工厂的宿舍都归奋子街。这里是原来的城关,散居着许东关生产大队的社员,他们是“农业户口”,是不归街道管的。农业的社员,非农业的街道居民们,世代比邻而居,彼此也就相熟,有些还是亲戚。

 

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街道老王主任是个面善和气的老头儿,和人说话的时候,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儿,都是客客气气。上级安排街道组织一星期一次的政治学习会,各家各户派一个人到王主任家里来开会,有时候是在院子里,天冷的时候就挤在王主任家的堂屋里。通常,是家里的老头,老太太,或者是上小学的孩子来,围着坐着,读毛主席语录,或者《人民日报》。

 

王主任年纪大了,眼神不济,常常叫小乙替他读报纸。和围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的这一群老头儿老太太们比起来,小乙算是有点儿文化的。王主任很喜欢小乙,每次读书读报,王主任都夸他,说他认真,字认得多,认得全。其实小乙也没少闹了笑话,把“赤裸裸”硬生生地读作“赤果果”,把“幼稚”稀胡涂读作“幼雅”,都是王主任给纠正了,才记住的。城市人家装饰公司

 

帮着王主任读报这件事,让王主任对小乙有了个好印象,有了好事,也会想着他。有一次街道上来了一个临时工的指标,王主任捎了个口信,让小乙上他家里去一趟,递给他一张盖着大红印的介绍信,上面写着:县食品加工厂革委会:兹介绍丁小乙同志到贵处参加革命工作,请予接洽是荷。此致敬礼!后面的署名,是“奋子街革命委员会”。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

 

王主任把介绍信交给小乙,没忘了嘱咐了一句:“人家问你年龄,别说你才十四,就说十六了。”小乙点头答应着,心里面还是不免有点儿打怯。以前出去干点打杂的零活儿,都是由亲戚朋友们介绍去的。只有这一次,是街道上正儿八经地给开了介绍信,正式推荐的。小乙有个毛病,说谎的时候脸会涨得通红。这要是说瞎话穿帮露了馅,不光自己觉得丢脸,王主任的那里也不好看。

 

食品加工厂是个小厂,厂子里只有几十号人,一大半是临时工。厂子里面生产酱油、醋、咸菜和冰糕,在县城的最东边,挨着县一中。穿过街道的斜对过,是县里的卫生学校。

 

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走进临街的大门,是一条笔直的大道,一直走到头,还有另一座小一号的大门,门口挂的县土产站的牌子。在这条道的右边,是一片大院子,院子里密密地摆着一眼望不到边的大缸们,缸的上面盖着尖顶的大草席帽子,草帽子下面就是供全县人每日食用的甜面酱和酱菜,远远地望过去,很是壮观,也有些神秘。

门卫看了看介绍信,就告诉小乙,到办公室找陈主任。陈主任是一位中年妇女,身材削瘦,板着脸看了看信,说了句:“你先到操作室报到,跟着干几天吧”,就把小乙领到了隔壁的一间大房子里。

 

操作室就是切咸菜丝的车间,是一间很大的房子,有平常的三间房那么大。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很大的木头案板,有几个中年妇女围坐在案板前面,正在忙着切咸菜,见了陈主任领着小乙进来,几位大婶抬起头来打个招呼,小乙就开始跟着大婶们学着切咸菜丝。

 

切咸菜的刀比一般的菜刀要大一号,薄薄的,很轻,是专门为切咸菜丝打制的。师傅们每人都有自己的刀,如同运动员打球的球拍,平时自己保管,下班的时候就收起来,锁进工具橱里。屋角处有一块很大的磨刀石固定在木凳上,平时刀刃钝了,就过去在磨刀石上蹭几下,“嚓、嚓”的磨刀声在女人的说笑声中很有些穿透力,小乙听着铁刀在磨刀石上发出的
 

嚓嚓声,心里面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他感觉他就是那把被磨的刀,皮肤上有痛感。

 

就在这间大屋子里,这些一天到晚扯不完的老婆舌头的女人们,挥舞着上下翻飞的大刀,切出了供应全县副食品商店售卖的咸菜丝。

 

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切咸菜很讲究刀法,不像在家里切菜那样随意。说起来,第一道工序并不叫“切”,是“片”。腌好的咸菜疙瘩先由下面切出一块平面,然后平放在桌上,从最上面下刀,开片,再开片,反复做同一个动作,直到将咸菜片成一片一片厚薄均匀的的片片。片的时候,刀要平,手要稳,用力均匀,片下来的咸菜片排在案上,用手一抹,拉成梯田一般长长的一溜。黑森森的铁刀,磨得锃亮的刀刃闪着白光,随着女人的手上下舞动着翻飞,另一只手抚在片片上,随着圆润的手指在片片上轻轻地滑过,片片们在“嚓嚓嚓嚓”的节奏中随即化身为细细的菜丝。切好的咸菜丝用大盆端到另一间房中,在那里装进白棉布做成的口袋中,放置到院中大缸里已经晒好的面酱中。在阳光下曝晒的日子里,咸菜需要常常翻倒,受热均匀,腌出来的菜口感才好。这道工序就叫作“酱”,酱咸菜。酱好的成品是“酱菜丝”,淡淡的黄色,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咸中带甜的口味,价格不贵,很受人们的喜欢。妇人们每日里切下如小山一般的咸菜丝,在院子的酱缸里晒过了,成为酱菜丝,送到副食品店里,几经周折,就到了百姓家的饭桌上。车间主任“大老黑”有时会过来看,扯着嗓子喊几声:“老姊妹们加加班,再多弄点儿!店里捎信来了,说货不够卖的!”

 

师傅们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,也都是不甘寂寞的女人。每日手里忙着切菜,嘴里面七嘴八舌地扯闲篇儿。老娘们儿嘴里不外乎一些街长里短,街坊邻居谁家里添丁进口了,家里老头子脑子迂沫了,整天胡说八道的一些子破事儿,这些都是小乙不感兴趣的。有时候老娘们儿说着说着就下道,带出一些带色儿的段子来。有一次扯起一段话题,说原来厂子里的一个女人得了花痴,到医院里看了半年,没好利索,回来,满嘴里胡说八道,见人就说……;一位年长一些的妇人忙着打断她的话头,“别说了,别说了!当着小孩儿的面哩!”话说出口,那人已经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了:“……我有MM我有B……”,这话说出来,年长的妇人就抱怨道:“跟你说别当着小孩子的面说这些,你还是说!”小乙的脸面上已经有些发红,知道女人们忌讳他,嘴上说他是小孩,其实是想说小乙是个男人,女人之间说的话,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。

 

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女人们看小丁有些尴尬,就打岔,起哄,“说点让小孩子能听的吧!”有人就拿组长王大个子说事,说她儿子的段子。

 

王大个子是组里最年长的女人,心眼儿好,人缘也好,平时大家一起说话没大没小,老的少的都是喊她“王大个子”。一是因为她生得大手大脚,身材是大骨架子,再加上性格豪爽,说话口无遮拦,是个没心没肺的女人。她前面有过两个儿子,都没成,后来长成的这个,小名就叫了“三儿”。三儿小的时候,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是跟着娘到厂里的澡塘子去洗澡,去的是女塘子。后来大一些了,王大个子就让男工友带他到男澡塘里去洗。光着屁股的大男人们争着逗小三儿,问他一些稀奇古怪的话,用话套着让他说他娘和他爹在家做里的事儿。小三儿知道这些都是些混帐话,憋着红脸不说话,后来没完没了地把他给惹急了,就冲着男人们喊:“恁再欺负我,我喊俺娘来把你们都夹死!”男人们立时发出一片大笑,见到王大个子就跟她提这一段,问她用什么把男人都夹死。女人们当着面说这事儿,王大个子也跟着笑,掩饰不住心中的得意。儿子性格上和当娘的很像,这是好事儿啊!在那种作乱的年头里,人们多是希望自家孩子老实本份,老实本份的孩子省心,不会作事,是好孩子。不像现在,老实本份反而被人看不起,偷奸耍滑才是本事,世上的事多是颠倒了的。

 

 

豆饼房里的桂香姐

 

过了半个月,小乙切咸菜丝的手艺还没练熟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,又被调到豆饼机房去了。豆饼是做酱油的原料,先要用锤子把锅盖大小的豆饼敲成巴掌大的的小块,然后再放入粉碎机中打成豆饼碎碎。机房是一间临时隔出来的狭长小间,四壁光秃秃的,在水泥地上堆放着豆饼和做好的豆饼碎。屋角里有一台粉碎机,还有一个女人,桂香。别的女人都是让小乙喊“姨”或者“婶儿”,桂香却让小乙管她叫“桂香姐”。

 

桂香结婚好多年了,一直没有生孩子,不知道怎么回事儿。桂香是个好心眼儿的女人,说话软软柔柔的,听她说话让小乙心里感觉很是舒坦。桂香对小乙很关照,干一会儿活就催着小乙歇歇,怕他累着了。还从家里带饭给小乙吃,要他吃饱饭,好长个子。粉碎机开动起来动静很大,震得耳朵嗡嗡作响,两个人对面说话都要大声喊叫着才听得见。活不忙,闲下来的时候,两个人坐在豆饼堆上歇息,桂香就跟小乙啦家常,柔软的轻声细语很是受听。桂香跟小乙啦家常,不像那些老娘们儿,他们拿他当小孩子,桂香拿他当大人。啦闲呱,很坦然地就说起自己的丈夫来,说他是个好人,很和善,这么多年没孩子也不嫌弃,一直对她很好。说话的时候,桂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小乙的脸看,小乙害羞,不敢对着她的眼睛看,对一眼就赶紧将目光移开。桂香有一张圆盘儿一样的大脸,眼里面有一汪水,闪闪地亮,一边说话,脸上神采飞扬,脸边上现出浅浅的酒窝来。小乙就是觉得有一些不好意思,侧过脸去盯着墙上的水渍花看。

 

和桂香在一起,小乙觉得时间过得真快。不知不觉就过了个把月,这一天,忽然就出了个事儿。那天,正在用粉碎机打豆饼,小乙用木锨把豆饼铲起来,送上传输带,看着豆饼块子沿着传输带跳动着进入送料口。忽然,在豆饼中夹杂着一颗螺丝钉,在传输带上跳动着往前走,小乙看到这个,愣了一下,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着的时候,螺丝中蹦着跳进了送料口,紧接着就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动,“辟哩啪啦!”了一阵子,机器呜咽了几声,停了下来。桂香冲着惊呆了的小乙喊:“快拉把子!关电闸!”小乙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跑过去拉下了电把子。两个人愣在那里好一会子,小乙唔唔咽咽地说了一声:“刚才有一颗螺丝掉进去了。”桂香一惊,紧接着问:“你看见了?那怎么不捡出来?”“我看见的时候它都到了口上了,还没来及,它就掉下去了。”桂香长长地叹了口气,说:“你别动,在这里等着。我去找个师傅来看看,螺丝的事儿先别跟别人说,这是大事故。”桂香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小乙一眼,又叹了口气,开开门出去了。

 

过了一会儿,陈主任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,大老黑和电工房的师傅一起来了,卸开了机器看里面,找到了罪魁祸首的螺丝,也看到金属的轮子上大拇指一般粗细的齿牙,已经被打烂了,还有两个没有完全掉下来的齿牙,也扭曲成了麻花,周围看到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。结论是需要换一个新的齿轮,要到济南的厂家去买,来回需要好几天,还不知道有没有现货。陈主任临走的时候对小乙说:“明天你到酱菜组,帮着捣缸去。”

 

别人都离开以后,桂香走过来,用一只手放在小丁的肩头上,一字一句地说:“小乙,姐不好,没照顾好你。以后有空记着过来看看姐,别怨姐啊!”

 

小乙抬头看了看桂香,眼中就有泪水流下来,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刚想着伸手去抓桂香的手,又觉着不合适,把桂香的手拨开,拿起茶缸子装进包里,背在肩上,小乙低着头跟桂香说一句:“桂香姐,我先回去”,也没敢看桂香的脸,低着头走出门去了。

 

后来,小乙再也没到豆饼房里去过,在路上见到桂香,也是匆匆打个招呼,赶紧走开。

 

他的心里一直有个疙瘩,他觉得对不住桂香姐,给她惹下这么大的麻烦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不一样的临时工

 

“捣缸”,是做酱、做酱菜时的一道工序。天好的时候,早早地把盖着大缸的草席帽子们一个一个地掀开,让太阳晒缸里面的酱。缸里面面的酱被太阳一晒,就会“噗、噗”地冒起泡琮,工人们用一把丁字形的木棍在缸里搅动,把底下的酱搅到上面来,让下面的酱也能得到充分的曝晒。做酱菜的缸里是甜面酱,酱里泡着包有各种咸菜的布袋。小乙他们每天的工作是用手把布袋提出来,在酱里摇动几下,翻一个儿,再放回酱里面去,让咸菜得到均匀的日晒。每天两次捣缸,上午下午各一次,下班前还要把草帽子盖到缸上,不然,夜里会有露水进到酱缸里,酱就会长“醭”,就是霉菌。酱缸最怕雨淋,有时天上出现了黑云彩,广播里传出陈主任的喊声,所有的人全都跑出来去帮忙,赶紧抢着把草帽盖到缸上。缸里的酱如果淋了雨,就会坏掉,变成澥汤水,就没法用了。

 

在炎热的太阳下面捣缸,是个苦活,平时都是男人们干,女人们是在屋子里头做活的,蒸面,做醋,分装酱好的咸菜,这些事儿也很辛苦,却不用在毒日头下面晒。

 

上了班,过两个小时,就会听到大老黑吹响的哨声,院子里的人们放下手头的活计,相互招呼着到附近的屋子去休息一会儿,喝点水,吃块刚送来的防暑降温的冰糕。离酱缸们最近的一间大屋子里,摆放着成排的大缸,车间里靠墙的地方都有用砖头垒起的一张大炕,平时用来放家伙事儿,忙的时候值班的人就在上面睡觉。炕很大,铺了四张大席才把炕面盖住。女工们在炕沿上坐着,喝着凉开水,吹着风扇,聊聊天,扯扯家窝子的那些事儿,看到喜子进来的时候,唧唧碴碴就消停一会儿。

 

喜子的大名叫朱俊喜,人可是长得一点儿也不俊,尖嘴猴腮,两个眼珠子溜溜地转,人长得倒是有点儿喜相。他爹是厂里的老工人,提前退休了,好让喜子“替老换幼”接他的班。厂里的那些老人都是叫他的小名“喜子”。女工们在背后叫他喜子,当面却改了口,叫他“朱师傅”。厂子好几位“接班的”,都是在编的“正式工”,雇来干活的女工则都是“临时工”。临时工们比正式工低了一头,得罪了正式工,立马就会被厂子开掉。

 

喜子是厂里的技术员,每天的工作就是到车间里转悠,指手划脚,跟工人们说要这样做,那样做,制好的成品也要他签了字再出厂。休息的时候,他爱往女人堆里凑,和女工们闹,打情骂俏,嘻皮笑脸地抓着女人的手,一口一个“相好的”,放肆地把手放在女人的肩上,搂着女人的腰,说一些酸不拉叽的话。女人们不敢得罪他,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不愿意和他翻脸,就任由着他闹腾。有的时候喜子把爪子伸到了下面,女人一把给拨弄开,嗔着脸骂一声“坏熊!”,照样若无其事地一起扯着天南海北的闲话。喜子和那些平时闹惯了的老娘们胡闹,小乙也就是当笑话看着。可看到喜子涎着脸往秀云身上凑的时候,小乙就觉得身上有点儿不得劲。

秀云姓刘,三十多岁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,留短发,长得很精神,说话办事都很挺稳当的一个人儿。秀云和厂里一个男的走得挺近,那人也姓刘,所以两个人就被人喊作“二刘”,分开了叫,又叫“男二刘”“女二刘”,后来干脆就喊“男刘”“女刘”。秀云是个有分寸的人,看着和男刘走得近,其实就是两个人见面有话说,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表现。小乙对秀云的印象不错,干活的时候也乐意和她分到一组干活。喜子放肆地把秀云搂在怀里胡说八道,秀云好像并不怎么再乎,任由着喜子胡闹,小乙看着心里却很是别扭。有一次,小乙忍不住,朝秀云那边多看了两眼,恰好喜子转过脸来看到了小乙,小乙的眼光里好像有点什么东西,把喜子惊了一下,喜子松开了手,放开秀云,讪讪地站起身来走了。小乙看到秀云朝他瞥了一眼,目光中好像有点什么,让小乙品味了好一会儿,也没弄明白那眼光是什么意思。

 

捣缸的时候,小乙见到了另一个工友,王爱民。王爱民是和小乙一前一后进厂的,王爱民分到酱油房和冰糕车间干活,所以两人一直不认识。后来在一起捣缸,干了两天以后,就熟了,就经常凑在一起说话。偶然听说王爱民也在奋子街住,小乙就有些惊讶:“你住哪片?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?有空我去你们家找你玩儿去!”王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爱民说他住在亲戚家,不方便。下班的时候小乙想和王爱民一起走,王爱民吱吱唔唔地说:“你先走吧,我还有点儿事。”小乙粗粗拉拉地,也没往心上去。

 

后来有一天在路上碰到街道上的王主任,站着啦了几句闲话,小乙提到了王爱民,说他也在食品加工厂一起工作。王主任听了很惊讶:“不对呀!王爱民在标准件厂干着临时工呢!上次开了信,她又说不去食品加工厂了,嫌离家太远,不方便,信也没交回来,是不是让什么人顶了她的名字去的?王爱民是个女的,你说的那个怎么是个男的呢?这里面肯定有问题!”小乙有些错愕,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露了嘴,无意之间说破了什么秘密。

 

结果正如小乙感觉的那样,王爱民其实叫“辛大林”,是王爱民娘家的亲戚,辛大林管王爱民叫“嫂子”。辛大林家是农村的,就不能通过街道上出来干临时工。王爱民想了个办法,找王主任用王爱民的名字开出介绍信,让辛大林顶着名干上了临时工。结果小乙跟王主任一说,把事给捅穿了。王主任就到王爱民家里落实情况,要让食品加工厂把辛大林退回去。王爱民和她婆婆一起说了许多好话,推推让让地给了王主任一盒烟,王主任总算答应不追究了,但是坚持一定要把名字改过来,他担着责任呢,怕出点什么事,不好看。辛大林在厂里干活很努力,厂里也想把他留下,就同意他把名字改过来,继续干。名字改了,以前喊他“小王”,现在喊他“小辛”了。

 

小辛埋怨小乙,嫌他的嘴快。小乙解释说:“你事先没跟我说一声,我也不知道呀!要是知道了我还能去跟王主任说去吗?”过了几天,这事儿也就过去了,两个人还是一起干活儿,凑在一起啦呱,有空一起下象棋。这种用别人的身份顶名字的事,那时候好像也并不是稀罕事,大家当作闲话说说,没几天也就淡了。

 

通过这事儿,小乙又长了点儿心眼,别人不愿意说的事最好不要乱打听,也别到处去跟人说,说不定就给人捅个娄子。原来觉着干临时工低人一头,在喜子们面前有些打怯,现在觉得自己的城市户口比小辛他们还强点,至少干个临时工可以正大光明地干,不用捂着盖着偷着顶着别人的名字。有个非农业户口,临时工干得时间长了,还有转正的机会,农业户口的,干一辈子也只能是临时工,连转正的机会都没有。和小辛比起来,小乙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幸运的。这样一比,小乙就觉得自己过得还不错,至少,不是最差的。

 

 

老杨

 

老杨的来到,给空旷的院子带来了一点新鲜的空气。

 

老杨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高挑个儿,瘦瘦的,面色发黄,像是得过病似的。老杨穿着白衬衫,下边掖在制服裤子里,用皮腰带外扎腰,一看就不是一般人。老杨在厂里一露脸,就引发了一阵动静。厂子里的老人儿们好像跟他都很熟悉,争着跟他打招呼,老杨人很随便,转到小乙他们这里,一见面到就问:“新来的?来了多少时间了?”很快就和小乙熟悉起来。老杨去拿来一把捣子,和小乙一起捣缸,动作很是熟练,一看就是行家。小乙一开始觉得老杨这个人有些神秘,但有了上次的教训,不敢随便打听,把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回到了肚子里,支着耳朵,听老杨说话。老杨人很随和,很健谈,眉飞色舞地讲各地的趣事。说起前一段时间到副食品店里蹲点,在柜台上当售货员。有个老太太来打酱油,跟售货员说成了是打醋,回去以后一看不对,又回来要求换。老杨说:“那可不行!谁知道你在瓶子里放什么东西没有?要是你这瓶子里放了药,倒回到大缸里,再卖给别人,出了事谁负责?”把个老太太气得说不出话来,也明白了打回家的酱油醋都不能退货的道理,只好撅撅地回去了。老杨说:“在商店里很长见识,来买东西的什么人都有!”小乙问:“你是厂里的人,怎么到商店里去当售货员了?”老杨笑了,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并不直接回答,却说了一句:“咱们和副食品店都归商业局管,是一个系统的。”小乙有些纳闷儿,他们家是农机厂的,他多少知道一点儿,农机厂是归农业局管的。他知道一两句说不清楚,老杨不想说,他也就没敢再细问。

 

小乙忍不住,后来悄悄问别人,知道老杨是商业局的干部,当过什么书记,犯过什么错误,前一段时间是下放到基层去参加劳动。犯的什么错误,都说不清楚,反正不是很严重,没到要和老杨划清界限的地步,老杨自己也不怎么当回事儿,走到哪里都是嘻嘻哈哈地和人又说又笑,不把自己当外人,也不把自己当干部。

 

连着好几天,老杨都来和小乙他们一起捣缸。老杨来的时候,戴一个很大的草帽,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是用麦桔编的。小乙见过一张画,画的是毛主席视察农村,毛主席的手里拿的就是这种草帽。小乙他们平时都是戴用草席编的草帽子,只能遮住头脸。老杨戴的这种,能遮住半个身子。从草帽上就能看出老杨是个很讲究的人,不像工农干部,像个知识分子。老杨一边跟小乙啦呱,一边轻轻松松地捣缸。老杨穿着白衬衣,也不戴个围裙,捣起来动作很大,那个捣子在老杨的手里任意地翻弄着,缸里酱捣得“咕噜咕噜”作响,溅起的酱花却很平稳,没有一丁点儿溅到身上,这就让小乙很是佩服。和老杨一起捣缸,让小乙觉得捣缸这活儿不再枯燥,而是变得轻松,有意思了。老杨跟小乙讲他参加工作队到农村驻队,村里发生的事,说到厂里的某人,他家里几口人,闹过什么笑话,开起话头来就滔滔不绝。老杨是个阅历丰富,见多识广的人。但他却很少谈自己的事儿,小乙也不敢多问,除了佩服,就是支着耳朵听。

 

一天早晨,大约九点多钟的时候,小乙眼尖,远远地看到一个打扮得很俏的女人向他们这边走过来。远远地就知道女人俏,是因为小乙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穿的白网球鞋。那个时候,敢穿白网的女人,一定是讲究打扮,而且不怕招风的女人,人们常说的“若要俏,三分孝”。等到她走近了,小乙看到她穿着确是讲究,上身是白底黄格的短袖衫,下面穿了一条深色的确良裤子,裤腿上有熨烫出的两条笔直的折子,下面黑色的尼龙袜,衬着白网鞋,一看就是很“那个”的女人,小乙想不出什么形容词来,就是觉得那女人一定是“那个”样子的。那女子不慌不忙,迈着小碎步径直朝小乙他们这边走过来,腰身子轻轻飘飘,显得很是轻巧。小乙的目光一下子就被她给吸引住了,停下手中的活,看着女人走近。

 

女人看年纪大约是三十出头,长得挺秀气,脸上有一种自来笑,看到小乙瞪着眼看她,就朝着小乙说了一句:“到休息的点儿了,还不歇着?还干?”不等小乙回答,她又问老杨:“回来了?回来多长时间了?”说话时的嗓门大得出奇,小乙都不敢相信是长得这么秀气的女人的声音。

 

听语气她和老杨是很熟的,老杨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,头也不抬,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,淡淡地问了一句:“你怎么来了?”那女人依旧扯着大嗓门说:“我去了好几个地方,才听说你回厂里来了!”然后朝老杨跟前走了两步,压低了嗓子和老杨说话。小乙见到他们这样,觉得自己在场有些碍事,就借口去喝水,走开了。

 

小乙在车间的大房子里歇了一会作,喝几口水以后,走回来看到老杨和那个女子仍然在说着什么,女子很兴奋,手舞足蹈的,老杨却很平静,依然不紧不慢地捣着缸里的酱,听着那女子说。小乙没有回去,又从另一头的酱缸开始捣,远远地看着两个人在太阳底下站着,想着那女人也不怕把脸晒黑了,两人也不找个阴凉地儿去说话,老杨也不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给女人戴上。小乙远远地看着,白白操了不少心,直到看到老杨放下手中的捣子,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厂区去了。小乙很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,那个女人是谁,他们是什么关系,要是再见到老杨,老杨会说这个女人的事吗?老杨肯定不会说吧?想到这里,小乙在心里对自己说:别,别多事儿,千万别做那个打听事儿的,这一次,得管住自己的嘴。

 

下午,老杨没有来。

 

第二天早上,老杨依然没有来。倒是那个穿白网的女人来了,径直走到小乙面前问:“老杨今天来了吗?”小乙说没有,那女人什么也没再说,转身就走了。

 

小乙再也没有见到过老杨,也没有再见到过那个穿白网的女子。小乙一直没弄清楚老杨到底是什么身份,也一直在纳闷着:老杨这样的人,能犯什么样的错误呢?

 

那个女子,虽然只是见过两次面,给小乙的印象却是非常地深,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还改变了小乙脑中对于“俏”的理解。以前在小乙的眼中,“俏”就是“显摆”和“招风”,略等于“风骚”。现在,小乙觉得“俏”不应该是个贬义词,应该是“俊俏”,或者“亮丽”的意思,顶多,用“迷人”也行。小乙自己也终于明白,他心中想的“那个”,其实就是前边想的那点儿意思。

       

不知怎么一来,小乙觉得自己有些明白事儿了,是长大了?

 

 

魏师傅和他的虎皮卷

 

魏师傅回来了。

 

魏师傅回来,引发了一场大动静。魏师傅是厂里的老师傅,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在技术上说一不二,是厂里的大拿。 前一段,大安公社新建了一座酱菜厂,县里抽调魏师傅去帮助培训技术人员。培训告一段落以后,魏师傅回到了厂里。

 

魏师傅一回来,厂子里立刻就紧张起来。魏师傅是公私合营以前酱园里的老工人,对做酱菜的工艺很讲究,看到有马马虎虎的地方。他就黑下脸来骂,说他们“砸牌子、丧良心”,是“败家子”,脸上严厉的表情显得很吓人。魏师傅一露面,喜子立刻不见了踪影,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。

 

到食品加工厂以前,小乙曾听到有人说起过如何做酱。据说亲眼看到酱是如何做出来的以后,就会倒了吃酱的胃口。说做酱的师傅脱了鞋就用脚丫巴子在酱里面踩着搅拌,还说酱晒好了以后会见到许多蛆在酱里蠕动,做酱的工人用手抓着当小菜吃,等等。到小乙目睹做酱的过程以后,明白这些其实都是瞎说,哄人的。

 

一般人不明白“酱”的意思,以为做酱菜就像是在家里用酱油醋调咸菜,把咸菜放到酱油里泡一段时间,就成了酱菜了。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,做酱菜有一套很繁琐的程序,需要技术和经验,把握好时机,才能做出好吃的酱菜来。魏师傅不在的这几个月里,喜子擅自作主,研制一种做“速成酱菜”的办法,把切好的咸菜丁直接倒入酱油缸中浸泡,最后捞出来看,黑糊糊一堆,难看,口感也很差。魏师傅对此大为恼火,坚持全部返工,把酱油缸中的咸菜捞出来用清水洗过,控去水份以后,再重新装袋放入酱缸中浸泡,入酱缸中再“酱”一遍。   

 

据说,有一年春节前,某大城市因酱油脱销,引发群众不满,眼看着就过不了寂静年了,上级要求县食品厂紧急调拨一批酱油至某市解困。其时,县食品厂供应春节的酱油也已经大部售磬,库存不足,不得已,魏师傅悄悄地用了一种方法做“速成酱油”,用红糖水、盐、酱色和少许酱油等调制,名曰“人造酱油”,调好以后就用大桶装上火车运走了。虽说反馈回来的信息还不错,解决了某市群众过年的大问题。但造假酱油的事情,一直是魏师傅一块心病。说是领导安排的“政治任务”,可“酱油”是魏师傅调出来的,他心里一直很纠结。有一次魏师傅发牢骚的时候,跟小乙谈过这事,小乙问:“做人造酱油并不费事,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做,干嘛到咱这里来做呢?”魏师傅恨恨地告诉小乙,到外地做,为的是好保密,在当地做容易走漏风声,引发一系列的问题。而且真要出了问题,当地也好推卸责任。魏师傅说,以后,在他的手里,绝不再造假酱油了。

 

所以,魏师傅对于喜子做黑酱菜的事,非常生气,恨得牙疼,是有原因的。

 

要做好的酱菜,先要做酱,做酱的过程,很复杂,有许多道道。

 

蒸房里蒸面的时候,热气腾腾,满屋子都是蒸面的香气,蒸出来的面,就是用来做面酱用的料。

 

水泥地上铺上了大片的席子,蒸好的面摊开在席上晾凉,用木锨翻过,以免蒸好的面会结成疙瘩,影响做酱的质量。晾凉的面再放到大缸中,加入曲种和一定比例的盐水,盖上盖,让它发酵。过一段时间以后,就进入到每天翻捣的工序,慢慢就可以看到粘稠发黄的“酱”形成,由缸里冒出甜丝丝的酱香味来。

 

酱分为两种,一种是平时做菜用的“甜面酱”,另一种是用来做酱菜的咸酱,主要的区别是盐的比例不一样,做出来的酱在颜色和味道上略有区别。

 

用盐腌渍过的的咸菜,黄瓜、莴苴、豆角等,都可以用来做酱菜。把花生仁经过浸泡以后去皮,直接就可以用来做成酱花生仁,味道、口感都不错,是咸菜中的精品,价格不菲,产量也不大。

 

另有一种比较讲究的酱菜,是“八宝合锦菜”。制作八宝菜的手艺,是魏师傅专门到济宁著名的玉堂酱园去学来的。所谓“八宝”,是苤蓝、疙瘩,有的地方叫“大头菜”, 花生仁、石花菜、 核桃仁、 杏仁、 甘螺(宝塔菜)、鲜姜等八种原料,经过不同的做法,分别制作,最后再合成。八宝咸菜黄中透亮,咸甜口的,在店里很受欢迎,是厂里的招牌菜。

 

5月份,鲜菜下来了,食品厂迎来了一年中最为繁忙的时期,每天,由汽车拉来大批的鲜菜,卸在厂区的院子里,一堆挨着一堆,上面盖着防雨的席子。为了赶季节,每天早晨上班以后,各车间的人员都到酱菜车间来帮忙,围坐在鲜菜堆前面择菜,切去老根、老帮,去除残坏的部分,洗净。地上铺了大席,洗净的菜就放在席上晾,然后再放入大缸中腌制。晚上下班的时候,女人们把削掉不要的菜叶捡拾打捆,带回家去,算是额外的奖励。

 

这场景有点儿像生产队里粮食收下来以后,打场时的那种热闹情形。忙着搬运东西人们来来往往,吆五喝六,现场非常热闹,繁忙也让平时沉闷的人们找到一些兴奋的感觉。男人们和女人们都比平时放肆了许多,说笑打闹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亮。近来不大露面的喜子也忙碌起来,在各个工序的交接点上很认真地检查,催促着要大家加快进度。魏师傅的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,不时地过来点评几句,指点几下。见到娘们儿疯闹,捡了莴苴、茄子相互砸着取闹,也不生气,说一句“别胡闹!”就过去了。心情好,又过来教小乙他们用莴苣皮和腌姜做“虎皮卷”。魏师傅说这是他当学徒的时候,师傅传给他的绝技,专门给大户人家做的高档酱菜。这一说,小乙来了精神,瞪大了眼睛看魏师傅亲手做“虎皮卷”。

 

用的是新鲜莴苣,切去根部的老皮以后,再用小刀将嫩皮轻轻地削成长长的条,像削苹果皮一样,转着圈削,然后把削好的莴苣皮平铺在案板上,取事先腌渍好的鲜姜切成细丁,均匀平铺在莴苣片上,再紧紧地卷成卷,用细线扎紧,然后放入袋中,置入酱缸中晒制。因为制作很费功夫,魏师傅只做了七八个就住手了,说这几个将来是不对外卖的,要留着给酱菜车间的师傅们品尝,是犒劳师傅们的,让小乙记住酱虎皮卷的酱缸,将来不要与其它的酱菜弄混了,就找不到了。据魏师傅说,做好的莴苣皮因为自然纹路很像老虎皮,所以得名“虎皮卷。虎皮卷横向切成细丝,嚼起来很脆,既有姜丁的辣味,又有酱菜的香味,味道独特,小乙听得直流口水。从此,小乙凭空添了新的期待,每隔几天就去捞起装着虎皮卷的布袋来看,数着日子盼望虎皮卷尽快成熟。可惜的是,这一年的六月,小乙就按着家里的安排,辞了食品厂的工作,参加建设兵团去了。这以后的岁月里,小乙常常回忆起魏师傅把装了虎皮卷的布袋放入酱缸中时所说的话,想起来的时候,还会流口水,为了没能品尝到虎皮卷,而引以为人生中的不圆满。他知道,从此以后,或许他再也不会遇到能够品尝酱菜极品虎皮卷的机会了。

 

在小乙的心中,虎皮卷就是人间珍馐。

 

 

小乙长大了

 

醋房里平时不忙的时候,只只有两三个工人值班守着。到了蒸糟、出缸的时候,忙不过来了,就由别的车间抽人帮忙,于是,小乙又被调到了醋房。

 

蒸醋糟的车间里热雾腾腾,蒸出来的醋糟堆在地上,热浪扑人。两台大型风扇呼呼地吹,工人忙着用木锨把醋糟倒一遍,然后把凉透的糟装入做醋的缸中。在这样一座蒸笼一样的房间里,男人和女人们都是汗流浃背,脸上和身上粘满了谷糠,浑身散发着醋一样的酸味。用木锨给醋糟倒缸,是个很累人的活儿,干一天下来,混身又酸又疼,像是散架的一堆肉,瘫在炕席上不愿意动弹。在这样的地方,天天又脏又累,男人和女人也就顾不上什么讲究。男人只穿一条大裤衩子,光着上身,戴着脏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粗布围裙,“呼哧呼哧”地舞弄着大木锨,任由大滴的汗珠子在抖动着的肌肉上滑落,也顾不上擦一把。渴了,就端着搪瓷缸子咕嘟咕嘟喝几口,累了,就四仰八叉地往席上一躺,并不在乎女人看着不好看。就这,爱看不看!

 

秀云平时喜欢穿浅色的西式短裤,白色的或者米黄色的,是比较“时髦”的那种短裤,在厂子里的女人们中间显得比较扎眼。有一次车间加班的时候,工人们都到食堂吃饭,小乙打了饭就在食堂门前的空地上找了个地方,蹲下就吃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秀云打了菜端着走过来,就蹲在小乙的对面,短裤挣得绷紧,露出白晰的大腿,晃得小乙眼花,小乙不敢乱看,饭也没吃好。

 

在充溢着酸气的醋房里,秀云的短裤上沾满了酱紫色的斑点,上身平日里常穿的小碎花短褂换了下来,换成了男式的“老头衫”,不如平时那样利索,显得“拉里拉碴”,比街道上那些老娘们儿强不了多少。要不,怎么说是“女是衣裳马是鞍”呢!没了看着上眼的衣裳,秀云也不“秀”了。

 

秀云和醋房里另一位年龄大一些的秦大姐,都嫌围裙脏,不愿意上身,平时上班就穿老头衫当工作服。女人身上穿了老头衫,就显着懈儿呱唧,但是穿着随便,还好洗,下班之前一把水摆出来晾在绳上,第二天上班时就能接着穿。生活困难的年代,布票紧张,家里没有多余的换洗衣服,女人们也就只好将就事。

 

厂子里的洗澡塘每星期开放两天,周五对男工开放,周六对女工开放。平时下班之后,男工们就在水龙头跟前用水往身上一淋,擦巴擦巴就算是洗过了。女工们要等男工们走得差不多了,再用毛巾蘸着水,隔着衣服擦擦身子,到屋角里换下衣服来,把换下来的脏衣服用水摆一把,晾到绳上,再回家。天冷的时候,就用锅炉里送蒸汽的管子把凉水呲热,当洗澡水擦擦身子,谁也不愿意带着一身酸味回家。

 

快要下班的时候,活儿已经干得差不多了,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小乙到了门外自来水池子前,用一根套在水龙头上的胶皮管子,对着身子冲。周围有人提醒他,说不能仗着年青火力壮,小心被凉水激着了。小乙不管那一套,冲完以后,找了个僻静地方把湿裤头换下来,一边拨弄着湿头发,到车间里去取他的包。

 

酿醋车间是一间很大的房子,中间用墙隔开,墙上开了一个很大的门洞。外面的锅炉是蒸醋糟的,蒸好的醋糟在水泥地上堆成了山,等到凉透了以后,再装上车子推到里间的醋缸中去发酵,缸中的醋糟发酵以后温度升高,不及时倒缸就会“发烧”,变质,所以小乙他们每天都要倒缸,挨个儿把一个缸里的糟倒入另一缸中去。

 

拐进去以后,靠着墙就是那张大炕。小乙一只手拨弄着头发上的水,低着头只顾向里面走,走到到了炕前一抬头,愣住了,在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湿裤头“啪唧”掉在了地上。秀云和秦大姐两人脱掉了老头衫,正坐在马扎子上擦洗身子。猛不丁地看见两个白生生的女人身子,小乙一下子就懞了。看女人的光身子,那是流氓,得送派出所!小乙的第一个念头是赶快拔腿跑,一转眼又看见“男刘”正坐在炕沿上,很随意地和两个女人啦着呱。小乙愣在那里不知所措,两个女人还是若无其事,不紧不慢地擦身子。秦大姐看着小乙的窘样,“格格”地笑起来:“小乙,忘了小时候喝你娘的奶什么滋味了?过来,来,来喝两口!”小乙脸臊得又红又热,平时看着挺厚道的秦大姐粗了吧唧的放肆,让小乙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。原来,女人们好像不是很在乎男人看哩。小乙虽然还是红着脸,心情却松了下来,也不搭喳,由两个女人的身边快步走过,从炕角里取过自己的小包,回身捡起地上的湿裤头,走了出去。到了门洞那里,又回头看了一眼,坐在凳子上仍然不紧不慢擦身子的女人。

 

小乙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边还一直在纳闷,那个男刘,怎么就这么淡定,面对着两个光身子的女人,若无其事地跟她们扯闲篇?还有,车间的西墙,那是由十几个大窗户组成的,玻璃窗子都是透明的,就算是太阳有点反光,外面的人也还是能看得到里边的。女人洗身子不避男人这事儿,小乙觉得还是有点儿转不过弯来。

 

秦大姐托起两嘟噜白肉给小乙看,映入眼中的那两片圆圆的深红,深深地印在了小乙的记忆之中。在以后的日子里,小乙觉到自己长本事了,隔着老头衫,也能看见女人的身子,白晰且丰满的肉,有些松驰的皮肤,和那两片圆圆的深红。

 

这一年,小乙刚满十五岁,还是清纯无邪的年纪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

取样也是技术活

 

在醋房里的时候,小乙做各种打杂的活儿,跟着蒸醋糟、倒缸,都是力气活,累个半死,直到出醋的时候,干的是由醋池中取样的活儿,才算轻松了一些。

 

醋糟在缸里经过不断的倒缸、发酵以后,终于功德圆满,可以出醋了。在最后一次倒缸的时候,醋糟被倒进到特制的大缸里。大缸底边上有凿好的洞,如大姆指一般粗细。用半截席片平铺在缸底,遮住洞口,再把醋糟倒进缸中。最后,将自来水龙头打开,自来水直接进入缸中,由醋糟中流过,醋糟被席片挡住了,由缸底的洞中流出来的暗红色液体,就是醋了。流出来的醋沿着水泥地上的水槽流入外面的一个大水泥池子里,等到池中的醋达到一定的酸度,关闭水笼头,就算大功告成,醋就做好了。

 

出醋的时候,小乙每隔二十分钟就到池中取一次样,送到化验室,交给陈主任,就是小乙刚到厂里来的时候,接了他的介绍信,安排他到咸菜组的陈主任。食品加工厂的规模并不大,厂里没有专职的化验员,化验员的活儿就由陈主任兼着。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座北极星牌的木钟,过一会儿,小乙就去看那座钟上的时间,每隔二十分钟,去醋池取一次样。

 

贮存醋的水泥池子很深,差不多有四米多高。出醋以前清洗池子的时候,小乙是踩着梯子下去的。也难怪,出一次醋要供全县的人吃十几天,醋池子不深能行吗?小乙第一次取样的时候,在池子边上由不得就战战慄慄,担心一把抓不住,就会掉到醋池中去,就把小命给搭进去了。小乙还突发奇想,想着如果自己掉进去淹死了,这池中的醋还能吃不?小乙爬在池边上,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池边,探下半个身子去,好不容易才取到醋样,赶紧到化验室给陈主任送去。取了几次样以后,池中的醋渐渐高涨上来,取样就容易多了。小乙却又忽然有了想法,这一次就没伸手到池中取样,而是在池沿上流入池中的水管口取了样,给陈主任送去了。

 

小乙回到房中坐了一会儿,就听到陈主任在外面喊他。小乙出来一看,陈主任脸上现出非常着急的样子,让小乙马上去把所有的水笼头全部关掉,还急着让人赶快去找魏师傅来。小乙一头雾水,赶紧去关掉水笼头,又紧着跑回来看,是什么事把陈主任急成那个样子。

 

原来,化验结果显示醋的酸度已经低于标准许多。做好的醋,酸度要在7度左右,而刚才化验的结果却还不到5度,醋的酸度达不到标准,是生产事故,是大事。陈主任和魏师傅,还有车间主任大老王都很紧张,在办公室反复核对了检验结果以后,决定采取应急措施:往醋池中加醋精!

 

倒缸,是把醋糟一锨一锨地倒进另外一只缸中,让缸底的醋糟翻倒上来,在这个过程中也让醋糟散散热,使醋糟发酵均匀。缸底的醋糟倒净以后,缸底会有少许汁液存留,就是浓度非常高的“醋精”。平时收集起来几瓶醋精,都是存放在办公室,专门留着调节酸度的。这时,陈主任就到办公室的架子上拿来两大瓶醋精,倒入醋池中,小乙用木锨在池中搅动了一番,搅拌均匀了,重新取样化验,结果却大大出乎意料之外:浓度达到9度多,远远超过标准! 大家放下心来,重新打开水笼头,继续灌水冲洗醋糟,让浓度降下来。

 

陈主任在回办公室之前,忽然想到了什么,她把小乙拉到一边,问:“刚才你是不是在管口那里取的样啊?”小乙已经隐隐约约意识到,化验结果与他取的样有关系,但是刚才没敢说出来,现在陈主任问起来,就实话实说,是在水管那里取的样。陈主任交待小乙,最先流出来的醋浓度很高,越往后,浓度越低,在池中综合以后的醋,浓度可能是8、9度,可是管道中流出的可能只有5、6度,所以不能在管口取样,需要把池中的醋搅拌均匀再由池中取样,得出的结果才是准确的。小乙点头答应着,心中“呯呯”地跳,没想到取样这样简单的活儿,也让他给弄出事儿来了。想想也感觉后怕,这可是全县人民都在吃的醋啊!真要是出了事儿,那就不得了!

 

魏师傅跟小乙讲过,醋是所有食品中最安全的,因为醋酸能杀菌,所以,醋从来不长毛,和酱油、酱菜等不一样。卫生局到厂里来检查食品安全,其它的食品都要他细查一遍,却从来不抽查醋,没必要。做冰糕用的水,必须是凉开水,而做醋直接用自来水就可以,就是这个理儿。做醋,最重要的指标是酸度,酸度达不到,不光影响口感,也达不到卫生标准。所以,醋的好孬,就只需要看酸度一项指标就行。

有了这件事情上的教训,小乙忽然明白了许多,觉到自己做事毛糙的毛病,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以后就想着做事需要谨慎,小乙觉到自己长大了。在以后的日子里,他常常会想起魏师傅,陈主任他们,想起他们的严厉,想起他们的宽厚。小乙感觉自己很幸运,在最初的生活中遇到了这样一些好人,让他学到了许多做事,做人的道理。

 

普通人,善良与宽厚就在普通与平淡之中。有了平凡与善良,有了天真纯朴的念头,在心底处萌发出的“与人为善”幼芽,与他一起成长,伴了他一辈子。

 

在以后的日子里,小乙去过了许多的地方,有过许多的经历,见【城市人家装饰公司】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们。而他在食品加工厂里这一段经历,这些他最先结识的人们,给了他许多的东西,有了最初的人生体验,让他受益无穷。

 

丁小乙永远、永远忘不了他在十四、五岁的这一段经历。